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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粤通衢处,圩集藏古今——杨村圩的百年烟火与商贸传奇

作者:蔡海峰  发布时间:2020-2-23 9:12:39

   在赣粤交界的层峦叠嶂之间,杨村镇恰似一颗温润明珠,嵌于九连山脉的怀抱之中。它东依武当镇与广东和平浰源,北接夹湖乡,西枕九连山,南连广东连平上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成为两省六地物资流转的核心枢纽。而杨村圩集,便是这片土地上跳动了半个多世纪的商贸脉搏,既是古代乡村商业的鲜活化石,也是赣粤边贸往来的重要纽带,承载着岁月沉淀的烟火气息,镌刻着跨越山海的乡土深情,更藏着无数口口相传的市井趣闻与传奇过往。

   杨村圩的兴盛,根植于无可替代的区位优势。这里扼守赣粤两省交界的咽喉要道,是武当、夹湖、九连山等赣南乡镇,与广东浰源、上坪等粤北村落往来的必经之地。往昔交通闭塞,赣粤两地村民翻山越岭、踏遍古驿道,只为赴一场圩集之约;如今,105国道、横九公路穿境而过,四通八达的路网让这片区域的商贸往来愈发便捷。每月农历逢一、四、七的圩日,是杨村约定俗成的盛会,自杨姓人迁此定居立圩至今,数百年来风雨无阻。天未破晓,四面八方的商客便已蜂拥而至,竹筐、木板、塑料布往地上一铺,便是一方专属的交易天地,瞬间唤醒小镇平日的静谧,也拉开了赣粤边贸的热闹序幕。当地流传着一句俗语:“杨村圩,一四七,挑担背篓赶不及”,生动道出了圩日的繁忙与乡民赴圩的急切心情。

   圩集之上,人声鼎沸、乡音交织,绘就一幅鲜活的跨界商贸画卷。杨村本地、武当、夹湖的客家乡音醇厚绵长,九连山民的语调透着山野的爽朗,广东浰源、上坪的粤北口音软糯婉转,六种乡音在集市里碰撞交融,一句句讨价还价、一声声寒暄问候,构成了独属于杨村圩的听觉盛宴。就像流传已久的趣味典故:浰源人卖狗崽时,客人询价多少钱一斤,浰源人用方言答“公狗就一块四角二分,母狗是就二块四钱”,被误听成“狗牯叼死你,狗是就你叼死”,引得众人捧腹大笑。这般乡音趣事,成了圩集里最动人的调味剂,也让赣粤两地的情谊在欢声笑语中愈发浓厚。老辈人常说:“乡音无改圩集见,赣粤乡亲不分家”,正是这份交融,让杨村圩多了几分暖心的温度。

   矮寨下的畜禽市场,是杨村圩最具生机的角落,也是乡民们最热衷逛的地方。每逢圩日,这里便成了家禽家畜的“盛会”:农家散养的土鸡土鸭羽毛鲜亮,咯咯声、嘎嘎声此起彼伏;肥硕的土猪崽被主人牵着,哼哧着打量围观的人群;活泼的狗崽、温顺的山羊挤在竹笼与围栏里,热闹非凡。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买家们蹲在地上仔细挑选,摸鸡冠、看猪膘、辨狗崽品相,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里的畜禽皆是地道土货,吃五谷、漫山跑,肉质鲜嫩有嚼劲,不仅是杨村及周边乡民置办年货、改善伙食的首选,就连广东浰源、上坪的客人,也总要在这里挑上几只带回家,成为赣粤边贸里不可或缺的特色交易。

   圩集的物资丰富得令人惊叹,横九公路两旁、老供销社和老派出所门口,农村产品店鳞次栉比。店里摆满了乡民自产的干货特产:九连山的笋干、木耳,夹湖的腐竹、茶油,武当的红薯粉、大豆,还有广东上坪的蕃薯片、糖犁咸犁,每一样都带着乡土的醇厚芬芳。店外的空地上,瓜果菜蔬沾着晨露的湿润,旱烟豆类散发着质朴的香气,杈把扫帚、斗笠木屐、锅碗瓢盆、菜籽树苗、五金建材一应俱全,俨然一幅鲜活的乡村生活“百货博览图”。大竖镇卫生院门口的古榕树下一条街,烫皮的灰水香、包子发糕的甜糯交织弥漫,看相算卦、草医草药的摊位藏着民间智慧,照相馆定格着乡民的幸福瞬间。杨村大桥上,布匹成衣色彩斑斓,针头线脑、服饰鞋袜满足着日常所需。所有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生意,却藏着本小利厚的经营智慧。

   更添市井烟火的是,商店屋檐下还摆着不少老行当摊位:补鞋匠坐在小矮凳上,手里的锥子穿梭于鞋面,针线翻飞间,破损的鞋子便焕然一新;补茶壶锡壶的手艺人守着小火炉,风箱一拉,锡水融化,巧手修补着破损的壶具,叮叮当当的声响,满是岁月的安稳。集市中,还有卖老鼠药的商贩,拖着悠长的腔调吆喝:“一包老鼠药,家家用得住,唔怕老鼠精,都闹得极极动呀”,独特的乡音吆喝,成了圩集里别样的风景。

   穿梭在集市的商铺与摊位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格外热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犹豫徘徊等于没来”,商贩们站在摊位前热情招揽;“不买没关系,进店里瞧一瞧,进店里看一看”,店铺老板敞开大门,邀过往行人进店逛逛;更有两元店的吆喝声响亮干脆:“本店所有商品,全场卖两块,挑啥都两块,买啥都两块”“原价都是十块八块的,现在全场卖两块”,直白的话语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挑选,烟火气十足。

   昔日的杨村圩业态齐全,藏着乡村生活的百般滋味。茶馆里热气腾腾,茶客们围坐一桌,一盘炒花生或炒豆子,就着粗茶谈天说地,尽是市井闲适;烟馆里烟雾缭绕,是旧时乡民闲暇消遣的去处;赌馆虽藏于街巷,却也见证了旧时圩集的复杂生态;缝纫店的缝纫机哒哒作响,裁缝师傅巧手剪裁,为乡民缝制合身的新衣;杨村米酒酿造店飘出醇厚酒香,自家酿制的米酒度数醇正、口感绵甜,是逢年过节、待客访友的佳品,“喝碗杨村酒,圩集走一走”的俗语,道出了米酒与圩集的紧密关联;录像放映厅里光影流转,播放着武打片和港台影片,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年轻人最爱的娱乐场所,一到傍晚便座无虚席,欢声笑语不断。

   大塘头边的古街,更是杨村圩藏着的神秘角落。过去这里被称作“道士街”,整条街清一色都是道士店,青石板路两旁的木质店铺里,“祖传道士”的木牌随处可见,幡旗飘扬、法器陈列,透着几分古朴与神秘。每逢乡民家中有红白喜事、祈福消灾之事,都会来这里请道士做法,古街上香火袅袅、诵经声阵阵,成了杨村圩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如今,道士街经过精心修缮改造,成为太平古镇景区的核心古街,青瓦木楼依旧古朴,幡旗法器换成了文创小店、特色民宿,昔日的神秘烟火与如今的文旅风情交融,续写着杨村的岁月传奇。

   最负盛名的,当属新蔡河畔的香菇市场,这里是杨村圩集的金字招牌,更是赣粤边贸的特色名片。“菇不进杨村不香”的俗语,道尽了这个市场的行业地位,也藏着几分神奇的行业口碑。杨村人凭借敏锐的商业眼光,从全国各地搜罗优质香菇,回到杨村香菇市场进行精细化分类整理,花菇的肥厚、冬菇的醇厚、平菇的鲜嫩、信菇的清香,在这里被一一区分,仿佛经过杨村圩的滋养,香菇的香气都愈发浓郁。经过杨村的整理与中转,这些山珍不仅销往广州、深圳等国内大都市,更远渡重洋销往海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每圩香菇成交量便达数千上万斤,一度成为中国南方第二大香菇专业市场,段木香菇成交量更是位居南方之首。小小的香菇,撑起了杨村人的致富梦,让大半杨村人凭借商贸经营走上富裕之路,也让杨村圩的名号响彻赣粤两地。

   杨村圩集的魅力,不仅在于物资的丰富、乡音的交融,更在于那份浓郁的烟火与人情,藏着数不尽的神奇与趣味。集市里,吆喝声、还价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打铁的叮当声、弹棉被的嗡嗡声,构成了最动人的乡村交响曲。菜根上沾着泥土的萝卜、清晨刚割的韭菜,带着最地道的乡土气息;脚锄铁扎、镰刀锅铲等老物件,磨菜刀、补鞋配钥匙、修锡壶等老行当,在城市里日渐消失,却在这里坚守如初,满足着老年人的怀旧情怀,也践行着“修修补补又三年”的质朴生活理念。这里没有刻意的规划,却有着“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的自然分区,菜市区、肉摊区、干货区、服装区错落有致,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乡里乡亲闲话家常,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每一次相遇都透着不期而遇的温暖。

   时光流转,杨村圩集也经历着时代的变迁。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杨村相继建起标准化农贸市场,完善了水电、摊位等配套设施,让交易环境更加整洁有序。但与此同时,大量村民外出进城务工、创业,乡村人口减少,昔日摩肩接踵的圩集,人流量也随之大幅回落,曾经的喧嚣热闹渐渐淡去。那些翻山越岭赴圩的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那些满载而归的喜悦,都化作了老辈人心中珍贵的回忆。

   然而,杨村圩的活力并未就此沉寂,反而在文旅融合的浪潮中焕发新生。近年来,大广高速穿境而过,彻底打通了杨村对外联通的大动脉,让这片藏于深山的赣粤边镇,迎来了世界各地的游客与学者。乌石围景区的古朴厚重、太平古镇景区的人文底蕴、太平桥景区的匠心独运,三大核心景区相继建成开放,将杨村的文化底蕴尽数展现。围绕着杨村独有的围屋文化、龙舟文化、红色文化、阳明文化与饮食文化,前来观光旅游、研学考察的人群络绎不绝。游客们逛古街、品米酒、探围屋,在圩集里感受乡土烟火;学者们驻足调研、挖掘文脉,从圩集的变迁中探寻赣粤边际的商贸史与民俗史。文旅热潮的兴起,不仅让杨村的名气远扬,更让沉寂的圩集重新热闹起来,传统的乡村集市与新兴的文旅产业相互赋能,续写着杨村圩的时代新篇。

   如今的杨村圩,虽不复往日鼎盛,却依旧坚守着赣粤边贸的初心。它是历史的见证者,见证了赣粤两地村民跨越山海的商贸往来;它是乡情的承载者,将两省六地的烟火气与人情味紧紧相连;它更是时代的缩影,记录着乡村商业从传统到现代的蜕变。新蔡河畔的香菇市场,依旧飘着淡淡的菌香;大塘头的古街,依旧藏着岁月的故事;圩集里的米酒香、吆喝声,依旧守着不变的乡情。

   杨村圩集,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交易的场所,它是刻在赣粤边际乡村肌理里的生活图腾,是藏在岁月里的乡愁密码,更是赣粤两地交融共生的生动见证。正如当地俗语所说:“圩集散,乡情在,赣粤情谊代代传”,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气从未消散,那份跨越两省的商贸情谊与乡土温情,终将在时光里代代相传,成为杨村最动人、最难忘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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