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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一名手艺精湛的木匠兼泥水匠,他是个有些木讷的热心人。他有一双非常能干的巧手,就是因为太能干,让儿时的我非常敬爱,可有时又有点儿讨厌。
父亲经常外出给外村人做家具和建房子,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人影是常见的事。只要父亲离家久一点,回来的时候,总有左邻右舍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用坏的农具拿来给父亲修整。不是锄头柄、刀把柄松动了,就是锄头和刀具卷口了、豁了大口子,或剪刀张不开了,雨靴渗水了,雨伞的伞骨断了、散了……五花八门的。父亲总是能热心地帮大家修整好。还因为我家的农具太趁手了,常常被邻居借去使,为此母亲少不得抱怨农具磨损得过于厉害,更换得过于频繁,费钱!但顾及情面,别人来借时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私下里在父亲面前嘀咕几句。
父亲有两个巨大的工具箱,里面有种类繁多的木匠工具和泥水工具,还有很多各种胶水、塑料块、铁皮、铁钉、铁丝、钢线、尼龙绳……简直就是个百宝箱。什么坏了的东西都能从里面找到对应的工具和材料来修补,父亲把工匠活里的原理用在修补各种器物上,总能有办法修好,跟原物相比较,除了外观有所欠缺外,使用功能完全没有影响,有时甚至比原物更好用。
我家目之所及的竹编制品和木制品,全都出自于爸爸的那双巧手,小到筷子、篮子、蒸架……大到桌柜、门窗,脱粒机和大风车(车稻子的)……我家日子过得很清贫,大人从没买过玩具给我们,但我们从不缺玩具。哥哥的乒乓球拍是爸爸用木块㓮刻的,我和妹妹玩的滚轮小车子也是爸爸用木板和木头做的……爸爸也总有办法把我们从外面捡来的,被别人玩坏了扔掉的玩具变成完好如初,爸爸还教我们做风筝和孔明灯。我们的玩具玩坏了,爸爸也总是很有耐心地修理好。
这些时候,我对爸爸是特别敬爱的,感觉爸爸就是个大超人。
我用了几年的文具盒坏了,盒盖与盒底的连接轴断了,盒体也变形了,盒盖与盒底盖不严实。爸爸拿一根细铁丝做了个轴,并用铁钳把文具盒扳方正,文具盒就修好了,每次开合都发出难听的咯吱声。那铁丝就像穿在我心里一样,让人有些不舒服。
我们的运动鞋的鞋底磨破了,爸爸总有办法修补好,剪一块厚厚的车轮胎,把它磨薄磨平,用胶水粘在磨破的地方,鞋底就不进水了。可是不好看呀,黑乎乎的像块黑膏药,它还很耐磨,老穿不坏!那块轮胎皮就像粘在我的心里一样,让人有些不开心。
我们的塑胶凉鞋的鞋绊子断了爸爸也有办法接好。爸爸把烧火用的扒火铁钳放在灶堂里烧红,把烧红的铁钳快速浸入事先备好的凉水中并立即拿出水面,把滚汤的铁钳置于鞋底的断口处,再把断鞋绊的断裂端贴在铁钳的上面,并快速抽掉铁钳,用手用力地捏住断口连接面,随着一股难闻的烧焦味和一缕升腾的青烟的出现,连接处出现了一个难看的塑料疙瘩,鞋绊子就接好了。有次我故意把快要断了的鞋绊齐根割掉一节,想着这样总没办法接了吧?得给我买一双新凉鞋了吧?爸爸看着齐齐的断面和短了一节的鞋绊,什么也没说,从别处剪来一块颜色相近的软塑料用同样的方法接好了。那个塑料疙瘩就像烙在我心里一样,让人有些难受。
这些时候,爸爸的那双巧手就让我有些讨厌。
长大了我才明白,父亲那时候心里可能比我们更不舒服,更不开心,更难受。在清贫的岁月里,父亲给我们栽种了一棵别样的父爱之花:那铁丝是父爱之花的梗,那轮胎皮是父爱之花的叶,那塑料疙瘩是父爱之花的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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