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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至清明,雨丝缠缠绵绵,落得人心头湿漉漉的。每逢亲友问起归期,我都压着满心乡愁,哑着嗓子回一句:“回去,都不知道祭谁。”话出口轻飘飘,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得自己心口发疼,满是说不尽的无奈与心酸。这句轻描淡写的答复,藏着我对家族最淡漠也最苦涩的疏离,也道尽了旁人不懂的、想回又不敢回的煎熬。
杨村流传“头来风水二来命”俗话,老辈人总讲,祖坟风水庇佑子孙,天命定了人生起落,可我偏不懂,这人人信奉的风水与天命,为何偏偏对我如此偏心,偏出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心结。
我从未见过爷爷奶奶,他们在我出生前二十年就已双双离世,就连父亲四兄弟,对爷爷都没半点模糊的印象。一大家子人,爷爷留下四个儿子,十二个孙辈,算下来两代就整整十六口后人,唯独我一人,无编制无户口,像个游离在家族之外的局外人。其余十五人,个个端着体制内的铁饭碗,风光体面,每逢清明回乡祭祖,便是他们最盛大的团聚,而我,成了那个被指定好的“驻守人”。
过去每次祭祖,他们却象台湾同胞回大陆一样,提前数日便发来通知,接待安排、祭祀流程、菜食、住宿、卫生等,桩桩件件都吩咐得细致入微,我只能拖着年幼的儿女,忙前忙后一一落实,像个无关紧要的佣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家,等着他们衣锦还乡。可等众人齐聚,围坐一起谈的是工资职级,是外面的繁华世界,是未来的锦绣前程,唯独没人提家乡的烟火,没人问我这些年在家如何谋生,收入够不够养家,日子过得难不难。他们的目光掠过我,满是视而不见的轻视,把我当成家族里格格不入的另类,这份刻在眼底的疏离,哪怕我骗自己是心理障碍,也骗不过心底的寒凉。
老辈人说,祖宗风水最是公平,可我看着家族众人皆得庇佑,仕途顺遂、生活安稳,唯独我被抛在身后,在他乡为了生计摸爬滚打,汗流浃背地繁衍生息,怎么也想不通,这所谓的公平究竟藏在何处。玄学里讲阴阳相济、福泽均分,可这份独独对我的偏心,连玄学都无法解释,更让我对那素未谋面的祖宗,半分敬仰之情都生不出来。
我不是不想回乡,是不敢回。怕回到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故土,站在冰冷的坟前,连祭拜的心意都无处安放;怕看着家族众人其乐融融,自己却像个外人,站在人群之外,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怕面对那所谓的祖宗风水,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连一炷香都烧得满心苦涩。想回,是念着那点剪不断的血脉根脉;不敢回,是怕直面家族的漠视,怕触碰那玄学都无解的偏心,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被扎得生疼。
旁人的清明,是追思先人、感念祖恩,是阖家团聚、慎终追远。可我的清明,只剩满腔迷茫与悲哀,连一个真心祭拜的对象都找不到,连一份纯粹的哀思都无处寄托。那所谓的风水庇佑,护得了家族众人的前程,却护不住我这一颗被冷落的心;那所谓的天命注定,给了旁人顺遂安稳,却给了我无尽的奔波与疏离。
我不怕旁人的漠视,也不怕生活的奔波,只是在清明这日,格外心酸于自己的无依。只是如今,我在他乡咬牙扎根,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来年清明,我定扛着在他乡赚来的儿孙这“四把钢枪”回乡再祭。不为迎合家族里的任何人,也不为奢求那偏心的福泽,只为给这份漂泊半生的血脉一个归宿,把藏了多年的委屈与不甘,说与故土,告慰自己,也让祖宗看看,我从未丢了家族的根,更活成了属于自己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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