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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村稻秆铺床:藏在旧时光里的暖香

作者:蔡海峰  发布时间:2020-2-22 11:23:57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的杨村,还浸在农耕文明的慢时光里。土墙黛瓦的村落依偎着连绵青山,稻田在房前屋后铺展成金黄的海,而稻秆,便是这片土地馈赠给杨村人的寻常珍宝。那时的日子清简得像一碗白粥,物资匮乏是家家户户的常态,像样的棉被棕垫是稀罕物,寻常人家的床榻上,铺着的都是一床带着阳光与泥土气息的稻秆褥垫子,那是刻进杨村人骨血里的暖。

   秋收过后,杨村的田野里便热闹起来。割完稻谷的田埂上,一捆捆稻秆被扎得整整齐齐,在秋日的艳阳下翻晒。金灿灿的稻秆吸饱了阳光的暖意,散发出清甜的禾香。待到晒得干透松脆,便被挑回家里,堆在屋檐下的闲屋里,分门别类存放妥当——一部分留着寒冬腊月给耕牛当口粮,一部分用来生火灸米酒,而最好的那些,便要留着铺床。


   稻秆铺床,是杨村人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选那些茎杆壮秆色黄的,摊在晒谷场上反复翻晒,直晒得稻秆褪去潮气,变得干燥松脆,还吸足了日头的暖。晒透之后,便要细细打理,去除碎叶、杂屑,再用木耙拍打几遍,扬起的尘土簌簌落下,稻秆的清香便漫了开来。打理妥当的稻秆,要么一小把一小把匀匀地铺在硬板床上,铺得厚叠叠的,再覆上一领粗糙的草席,将四边掖得严严实实;要么巧手的妇人会把稻秆编扎成一张方正的草垫,铺在床上,比散铺的更板正耐用。就连枕头,也是用稻秆把子塞的,枕着软乎乎的,满鼻都是稻禾的芬芳。

   这稻秆床,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深情与诱惑。新铺的稻秆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躺上去,仿佛陷进了一片金色的云絮里。稻秆的弹性恰到好处,不像棉垫那般绵软得发腻,而是带着一种贴近泥土的踏实,仿佛能听见稻禾生长的呼吸。那股清冽的禾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是阳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杨村人最熟悉的烟火味。夜里躺在上面,周身都被这暖香包裹,白日里的疲惫仿佛被稻秆的清香涤荡干净,不消片刻,便酣然入梦,连梦都是甜的。小孩子尤其抵不住这诱惑,一脚踏上新铺的稻秆床,便忍不住蹦跳、打滚、倒立、翻跟斗。蓬松的稻秆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孩子们裹在里头,腾云驾雾般的快活,惹得大人在一旁连声呵斥:“慢些!慢些!别把床踩塌了!”可呵斥声里,藏着的都是笑意。


   那时的杨村人家,但凡来了客人,又或是逢年过节家里人多住不下,稻秆便是打地铺的好材料。在堂屋的楼板上,厚厚铺一层稻秆,铺上草席,再盖上一床旧棉絮,便是一张暖和的床。客人们睡在上面,笑着说:“这稻秆床,比城里的弹簧床还舒坦!”话里的真诚,是对这乡土好物的由衷认可。

   只是稻秆床也有恼人的时候。杨村的春天,梅雨季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潮气顺着墙缝、楼板往屋里钻,铺在床底的稻秆吸了潮气,便慢慢透出一股霉味。更让人头疼的是,日子久了,稻秆里会藏着狗虱。夜里,那些狗虱便悄悄爬出来咬人,咬得后背、大腿,一串红红的疹子,痒得人彻夜难眠。为了对付这些小麻烦,杨村人便每隔些时日,就把稻秆褥子抱到晒谷场上翻晒。晒稻秆的日子,家里就像遭了一场“小搬家”,稻秆从里屋抱出来,撒得满屋都是碎秆,晒透了再重新铺回去,稻秆又恢复了蓬松柔软,霉味也散了大半。可跳蚤还是驱不尽,那时的杨村人,没有什么好法子,只能用农药“六六粉”来对付。这种带着剧毒的农药,撒在稻秆里,确实能让狗虱销声匿迹,可那股呛鼻的药味,却久久散不去。夜里躺在床上,药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疼,喉咙发紧,却也只能忍着。毕竟,比起被狗虱咬得睡不着觉,这点难受,又算得了什么呢?

   岁月流转,九十年代过后,杨村的日子渐渐好起来。硬板床换成了柔软的席梦思,稻秆垫子被蓬松的棉被、轻盈的羽绒被、科技感十足的太空被取代。那些带着棱角的硬床板,那些浸着禾香的稻秆垫子,渐渐被淘汰、消失。如今躺在席梦思上,盖着羽绒被,暖是暖的,却总少了些什么——少了稻秆的清香,少了泥土的踏实,少了那份藏在旧时光里的质朴温情。

   如今离乡久了,再想起杨村的稻秆铺床,那股清冽的禾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它早已不是一张简单的床榻,而是杨村人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印记,藏着一代人的集体回忆。那淡淡的稻秆香,是乡愁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纵使岁月远去,依旧在心底漾着暖暖的余温,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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