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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时光流转,杨村蔡屋圩那条粗粝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草鞋、千层底磨得愈发平坦光亮。它不仅是村民日常出行的通道,更藏着一段烽火岁月里,当地百姓与抗日将士并肩作战的温暖往事。
从小生长在乡村的我,对这片土地有着刻入骨髓的记忆。随着年岁增长,那些关于家乡与抗战的片段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尤其是这条从老榕树下延伸开的石板路,总让我想起蔡屋圩的一位故人,以及1945年春天那场跨越军民的守望相助。
1939至1940年,抗日战争正酣,素有“生张飞”之称的国民党63军军长张瑞贵,在两次粤北会战中亲临前线督战。他率领部队在增城、从化一线与日寇浴血拼杀,多次击退敌人进攻,成为粤赣边境抗日战场上的一道坚盾。1944年11月,第七战区通报日军企图打通粤汉线,第三次粤北会战正式打响。彼时63军在新丰待命,不久后广东省会韶关失陷,日军挥兵北上的危机迫在眉睫。张瑞贵当机立断,率部日夜兼程与先头部队459团会合,在始兴县南的东湖坪、马头洞地带与日军展开激战。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支驻守广东沿海的日军误以为63军主力仍在新丰,竟绕开防线,分小股部队从连平上坪经龙南杨村向南雄、始兴增兵。1945年春,为阻断日军北上,张瑞贵采取据点式部署,将兵力从始兴、南雄、翁源延伸至江西三南(龙南、全南、定南)的赣粤边境。他亲率63军459团下营100余名士兵,驻守杨村角嵊顶修筑工事,准备狙击来犯之敌。
当时正值春汛,雨水连绵不断,部队的守备与供给陷入困境。张瑞贵调整部署,率部撤至杨村蕉陂圩守围子,可当部队行至蔡屋圩新屋围对面的陈坑口时,黄坑河突发洪水。就在士兵们整理装备准备渡河之际,员布一位朱姓村民因在新岭背为新坟醮礼放鞭炮,这声响竟让经历无数战火的张瑞贵绷紧了神经——他误以为是扫尾部队与追兵交火,当即命令部队火速渡河,撤至蔡屋圩隐蔽待命。
雨天的道路泥泞不堪,两匹驮着弹药的战马被急赶时陷进泥沟,腿断后再也无法站起。一番紧张的折腾后,张瑞贵才发现是虚惊一场,便让部队在蔡屋圩边的古榕树下暂时休整。
这一幕,被在蔡屋圩开店的蔡万荣看在眼里。当他得知这支部队是来打日本鬼子的,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他将部队迎进祠堂休息,又从家里搬出大锅、柴火和大米,在古榕树下生火做饭;见士兵们衣服被雨水浸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特意煲了一大锅姜水让大家驱寒,还连忙找来堂哥蔡万星——一位懂些医术的村民,帮忙为受伤、受寒的士兵开药看病。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蔡屋圩新屋围。村民们听说来了抗日的英雄部队,纷纷从家里拿出物资:老人颤巍巍地抱来蓑衣、斗笠,妇女们抱出珍藏的棉被和干净衣服,青壮年则扛着柴米油盐往祠堂送。这些村民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士,虽说着不同的方言,却因“抗击日寇、保卫家乡”这个共同目标,紧紧站在了一起,一份深厚的军民情谊在烽火中悄然生长。
在蔡屋圩守备的十几天里,部队始终得到新屋围村民的全力支持。张瑞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想为村民做些实事回报这份善意。他了解到蔡屋圩村民有两个难题:一是雨天道路坑洼,烂泥四溅,出行和赶圩都极为不便;二是村子虽依河而建,可雨天洪水浑浊,饮水成了大问题。
于是,张瑞贵下令:部队士兵利用休整时间,从河里打捞石头,再一块块挑到古榕树下,为村民铺建一条宽3米、长近50米的石板路。石板路铺好后,不仅方便了村民日常出行,就连圩日摆摊也不再受泥泞困扰。随后,他又组织士兵在古榕树下、蔡万荣店铺后面挖了一口大水井,彻底解决了村民雨天饮水难的问题。为了纪念459团下营部队的善举,村民们将这条石板街取名为“下营(左土右营,读yáng)”,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离开蔡屋圩的前一天晚上,张瑞贵在古榕树下召集村民,大家围坐成一圈。一向重视教育的他,语重心长地鼓励村民们要爱国爱乡,更勉励年轻人力争上游、发奋学习,将来成为能为国家出力的有用人才。
如今,也许政治上的原因,张瑞贵及这段往事虽鲜少被人提及,但蔡屋圩的石板路、老榕树和那口老水井,仍默默诉说着当年的军民情深。老巷里的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着,泛着青光的墙脚、在榕树下的挑脚楼虽被岁月磨损了风光,可老房子里藏着的记忆、石板路上印着的足迹,都在提醒着我们:不能忘记那段烽火岁月里,百姓对军队的倾力支持,更不能忘记这份跨越军民的、共赴国难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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