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赣南大地被饥荒的阴霾笼罩，杨村，这座蜷缩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也没能逃过这场劫难。那时的口粮比山里的晨雾还稀薄，蕃薯藤、黄狗头、山艾草早被扒得精光，田埂上的草根翻了一遍又一遍，连能填肚子的树皮都成了稀罕物。年关的炊烟是杨村人不敢奢望的梦，别人家的年夜饭或许还有粗粮糊口，杨村的灶台上，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声饿得发慌的叹息。

   饥饿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罩住整个村庄。大人的脸颊塌成了深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得像两口枯井，曾经扛着锄头翻山越岭的汉子，如今走路打晃，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胀胀，那是饿出来的水肿，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久久弹不回来的坑。黄肿病像瘟疫般蔓延，人的皮肤蜡黄得像旧纸张，毫无血色；胃病更是家常便饭，空荡的胃囊相互摩擦，疼得人蜷缩在床板上，冷汗浸透了破麻布衣裳。更让人心酸的是，村里的女人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连月经都停了，原本红润的脸颊褪尽了血色，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疲惫。村中的老树下，隔三差五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田埂上，再也没能站起来。那些日子，死亡的阴影像山雾一样，浓得散不开。

   就在这绝望的边缘，有人想起了山里的马蹄箕，又叫马蹄蕨。这种贴着地面生长的野菜，叶片肥厚，根茎圆滚滚的，像一只只小小的马蹄，藏在枯枝败叶底下，不起眼，属国家二类保护植物，却成了杨村人的救命稻草。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山道上就挤满了人。家家户户，大人们无论男女，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小锄头，挎着破竹篮，跌跌撞撞地往山里赶。晨雾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冰冷的露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可没人顾得上这些。大家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像搜寻猎物的猎人，在草丛里、石缝间仔细翻找。“这里有一大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围过去，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刨开泥土，生怕碰坏了那圆滚滚的根茎。孩子们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却一刻也不停歇，扒开落叶，把找到的马蹄箕往篮子里塞，嘴角还挂着一丝微弱的笑意——终于，能有东西填肚子了。

   挖回来的马蹄箕，要经过一番繁琐的处理才能入口。一家人围在河坝边，大人拿着刷子，仔仔细细地刷掉根茎上的泥土，再用小刀刮去粗糙的外皮，露出里面白嫩的肉。接着切成细细的丝，放进大锅里煮熟，然后捞出来，泡在清水中，一泡就是一两天。中途要换好几次水，把马蹄箕那股苦涩的怪味泡掉，不然吃下去，又苦又涩，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处理好的马蹄箕，蒸着吃，或者放点仅存的花生油炒一炒，就是一家人的饭菜。蒸出来的马蹄箕丝，硬便涩涩的，却没什么味道；炒过的，带着一丝油香，勉强能下咽。可这东西，终究不是粮食。刚吃下去的时候，肚子鼓鼓的，好像真的饱了，可没过多久，一股排山倒海的空虚感就涌了上来，胃里翻江倒海，饿得比没吃之前更难受，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相互拉扯。于是，村里就流传开一句话：“马蹄箕，越吃越肚饥。” 这话里，满是无奈和心酸。

   端着饭碗的村民，看着碗里的马蹄箕，眉头皱得紧紧的。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着那无味的野菜，一起咽进肚子里。他们不是嫌弃这东西难吃，是恨自己没本事，恨这世道太艰难，恨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可再难吃，也得吃下去——不吃，就可能饿死。那时的杨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摆着一钵马蹄箕。大人吃，小孩吃，就连牙都快掉光的老人，也颤巍巍地夹起一筷子，慢慢咀嚼。这小小的野菜，带着苦涩的味道，却支撑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如今，日子好了，山珍海味摆满了餐桌，杨村周边的不少酒店，反倒把马蹄箕当成了山珍野味收购，做成特色菜品推荐给食客。城里人来了，总爱点上一盘马蹄箕红烧猪蹄，尝个新鲜；老一辈的杨村人，也会带着儿孙点这道菜，让年轻人尝尝当年的“救命粮”，体会如今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

   现在再没人会为了充饥去挖马蹄箕了，可杨村的老人们，每次提起这株野菜，眼神里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那是苦难的印记，也是活命的恩情。它或许不好吃，或许填不饱肚子，可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它像一束光，照亮了杨村人活下去的路。马蹄箕，这株长在赣南群山里的野菜，早已不是普通的植物。它嵌在杨村人的骨血里，成了一段历史的见证，成了一辈人刻骨铭心的记忆。它告诉我们，那些熬过的苦难，那些吃过的苦，都不会被忘记；而那些在苦难中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永远值得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