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卧于群峰褶皱之间，青苍山岭层叠连绵，晨雾常绕山肩，山泉叮咚淌过溪涧。这里的山岗不擅五谷，却独钟油茶，但这山野里，并非杨村家家户户都有专属茶山，唯有黄坑、陂坑、紫霞、小溪、三坑等这些山区村落，油茶林从山脚漫向山腰，虬曲的油茶树挨挨挤挤生在坡地山坳，成了远近闻名的茶籽盛产地。而野生的油茶树更似星子，散落在杨村辖区的深山密林犄角旮旯，与松竹相伴，在山野间默默酝酿着一年的醇香。霜降一至，便是杨村这些有茶山的人家与茶籽相约的时节，这道节气像一声无声的号令，唤醒了山区村落的忙碌，也拉开了从摘茶籽到榨茶油的漫长序幕。

   霜降后的油茶树，枝头挂满了褐红的茶籽果，经秋霜浸染，果皮微裂，藏着饱满的茶籽。村里有不成文的规矩，霜降头几日，各家摘自家山场的茶籽，竹篮挎在臂弯，竹钩探向枝头，男女老少齐上山，指尖划过果枝，茶籽果簌簌落进篮中，山间满是收获满满的喜悦声和彼此的招呼声。待自家茶籽摘毕，便开了山，不管是杨村有茶山的人家，还是周边无茶山的村民，都挎着更大的蛇皮袋、竹篮，或去别家山场捡漏，或往杨村的深山里寻野山茶籽。翻山岭捡野茶籽最是辛苦，没有规整的山路，尽是荆棘丛生的小径，脚踩碎石，手扒枯枝，有时为了够到一棵野油茶树，要绕着山梁走几十里路，坡陡处需手脚并用，裤脚被荆棘勾破，手掌被枝桠划伤是常事。日头从东移到西，汗水浸透衣衫，顺着额头滴进泥土，蛇皮袋里的茶籽果才慢慢堆起，归时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山路更显漫长，肩头的勒痕，是深山赠予捡茶籽人的印记。

   摘回的茶籽果要摊在晒谷坪上，让秋阳日日烘烤。白日里翻晒，夜里收拢，经十来日的日晒风吹，茶籽果干裂脱壳，褐黑色的茶籽滚出，再将茶籽摊晒至干透，粒粒饱满坚硬，便算完成了榨油的第一步。这晒茶籽的日子里，杨村各个村落的晒谷坪上，都飘着茶籽的清苦香，风一吹，便绕着村寨飘远，那是独属于收获的味道。

   干透的茶籽，要送到杨村村头的榨油坊。油坊依河而建，百年老木搭起的屋架，磨盘、蒸甑、榨槽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那架巨大的水车，溪水冲击轮叶，吱呀转动，便是榨油的序曲。茶籽先由水车带动的碾盘碾碎，成细碎的茶籽粉，再盛入木甑架在大铁锅上蒸，蒸汽裹着茶籽的醇香漫满油坊，蒸至粉团软糯，便迅速舀入圆形的竹箍中，手工压制成紧实的茶饼，层层叠叠码进榨槽。榨油人喊着浑厚的号子，推动粗壮的木楔，一下下楔入榨槽，千钧之力压向茶饼，金黄的茶油便顺着榨槽的缝隙缓缓渗出，滴进下方的陶缸，初榨的茶油清冽透亮，浓郁的醇香裹着山野的气息，在油坊里久久不散。这榨油的工序繁琐又费力，碾粉、蒸粉、装饼、压榨，每一步都需手脚麻利、力道匀称，榨油人从清晨忙到日暮，额头的汗擦了又冒，臂膀的肌肉绷得紧实，却在看到茶油汩汩滴落时，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满足。

   新榨的茶油，杨村人从舍不得轻易吃。多半会仔细装在陶坛里封存，一部分留着自家过年炸年料：金黄的油果在茶油里翻滚，外皮酥松内里软糯；炸豆腐吸饱茶油，外焦里嫩；还有那裹着糯米粉的草果子，炸后带着脆爽与清香，都是年节里最诱人的滋味。还有些会精心收存，留着自家女人坐月子时用，茶油温润滋补，炒菜、擦身样样皆宜，是月子里最珍贵的滋养。余下的茶籽油，便会拿出售卖，换些钱财补贴家用，这深山里的珍宝，成了杨村有茶山人家一笔重要的收入。茶麸用作肥料可祛虫，泡水洗头，胜过所有品牌洗发水。

   茶油于杨村，是深山馈赠的稀世珍宝，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龙南人都视茶油为珍品，那些在外当官的人家，更是专托人买杨村的茶油食用，说这深山里的茶油，清润不腻，是别处山珍比不了的。在杨村一带，求人办事送礼，茶油是必不可少的硬通货，唯有送上这深山榨出的茶油，才显十足诚意，坊间便有了两句俗语：“官门好进茶油先，礼到心诚事易圆”“求人办事不用愁，一壶茶油解千忧”。一罐罐茶油，从杨村黄坑、陂坑等村落的深山里来，经人手打磨、古法压榨，藏着山野的醇香，也藏着杨村人的生活智慧与人情世故。它是霜降的收获，是年节的滋味，是养家的生计，更是杨村人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向往。岁岁年年，山岭依旧，茶油飘香，这抹从杨村深山凝萃的金黄，早已融进一方水土的烟火岁月，在时光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