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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餐桌上偶尔出现的那盘干咸菜,客家杨村话叫“浸菜”也叫“擦菜”是被当作开胃菜。但在九十年代以前却是乡下农村人餐桌上的主菜。更是贯穿农村孩子整个求学生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在所有干咸菜里,最普遍的就是“浸菜”。它是把雪菜或者芥菜晾到半干,在大磨篮(多功能竹编制品,平日是倒扣在饭桌上当菜罩子用,年节里做面食或米果时当面案和米粉案用)里拼命揉搓,剁碎,压实置于一口老坛中密封存放。等到开坛时,那股子浓郁的干香味,就是那个年代标志性的味道。
对于七十、八十年代以前的孩子来说,这道干咸菜贯穿了我们的整个童年和求学生涯。我们上初中全部学生都得住校,返校时每个孩子的书包里,都装着一罐干咸菜,那是我们一周甚至更久的下饭菜。
我和哥哥返校的前一晚上,母亲会开坛掏一大盘浸菜,炒香,放凉,再装入两个玻璃瓶里压实,分放入我们的书包里。那一瓶浸菜就是我和哥哥一周的下饭菜。
那时的农村,贫富差距没那么大,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是用家里炒的干咸菜下饭。有极少数同学的干咸菜里拌有猪油渣,那猪油渣的香味能勾来无数羡慕的眼光。必定会引起与之玩得好的同学的疯抢,美其名曰:“有福同享,尝尝味。”大多数同学的干咸菜只有咸味,没有多少油水,但它耐放,即便到了周末也不会变味,拌上热腾腾的米饭,依然能让饥肠辘辘的我们感到极大的满足。
上初中时我们这般大小的乡下孩子早已学会了炒菜,但我和哥哥带去学校的那瓶浸菜,一定要母亲给我们炒。母亲炒的浸菜非常香。
我和哥哥都爱吃辣,母亲就切一把干辣椒撒在浸菜里,往锅里倒一大勺自家种的花生压榨的花生油,把撒有干辣椒的浸菜倒入油锅里,加适量的盐,快速地翻炒,边翻炒边洒少许清水,因为浸菜干,不洒水的话没等炒透就会被炒焦,直至完全炒透,炒香再起锅。
一盘黑乎乎的浸菜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味。花生油的油脂香,混合着干咸菜的嚼劲,成了我们记忆里抹不去的印记。
其实顶级好吃的浸菜是要放青辣椒加猪油渣。这样的浸菜既有咸菜的咸香味,又有鲜辣椒的清香味,更有猪油渣油脂的浓香味。那时没有冰箱,这样的浸菜只能现吃,冷天也顶多只能放一两天,所以不适合学生带菜。
每次周末放学回到家,看到家里炒有这样的浸菜,我和哥哥都会盛一碗冷饭拌鲜辣椒猪油渣浸菜吃,就着美味的浸菜把冷硬的米饭扒拉得干干净净,心里和胃里都感到无比的满足。
那道干咸菜陪我度过了乡下初中三年及之前的所有时光,也随我走进了县城的高中校园。
杨村老家离县城太远,为了节约5元钱的车费,我们杨村的那帮同学一两个月才回一趟家,有的甚至更久。那时候,高中学校仍然像初中一样,没有给住校生配备炒菜的食堂,只负责给学生蒸饭,我们都是从家里带米,用铝饭盒蒸饭吃。
后来有私人个体户在学校蒸饭的饭堂里租设了两个给学生现炒菜的窗口,5毛钱炒一份素菜,1块钱炒一份荤菜。乡下大部分家庭能供孩子上到高中,父母已是使出了洪荒之力,我们哪舍得花那5毛钱。长久才会回一次家的乡下学生吃菜问题怎么解决?
办法总比困难多:炒一罐放油加盐的干咸菜现吃,另炒一大盆只加盐不放油的干咸菜,用大密封袋压实装好,再装一瓶花生油一起带去学校。大人说不放油的干咸菜耐放,等那罐放油的吃完了,就自己取些没放油的咸菜与花生油拌着吃。
我们没按大人的办法干,因为去到学校就结识了家离县城近的乡下同学,周末就去同学家加工咸菜,顺便改善伙食蹭饭吃。我和盛娣常去家在渡江的钟青家蹭饭,为了蹭饭能蹭得心安理得些,我们常常抢着帮钟青妈妈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返校时她妈妈总会给我们装一罐鲜香的煎鱼仔(钟青哥哥去河里捞的河鱼)带去学校吃。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干咸菜渐渐退出了餐桌,学校也早已配有食堂。现在再吃干咸菜是为了去腻开胃,它的使命已经从主菜变成了偶尔的开胃菜。每每吃到这道菜总会勾起我对当年,白米饭就干咸菜吃得津津有味的回忆。
那道黑乎乎的干咸菜,曾是我们贫穷岁月里的救赎。那花生油的油脂香,混合着干咸菜的嚼劲,成了我们记忆里抹不去的印记,它见证了我们从幼小孩童到芊芊学子的全过程,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味道——关于忍耐,关于成长,也关于母亲在昏暗灯光下腌制咸菜和炒咸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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