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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叶斋

作者:蔡石平  发布时间:2026-6-14 10:37:22

   自从母亲2012年6月离开我们后,再也吃不到她老人家亲手做的叶斋了。

   叶斋,也叫叶粄。是赣南三南客家人中秋佳节最盛行的时令风物之一。杨村太平人早年的传统佳节如端午、七月半、中秋、过年,都会做糍粑、油馃、汤汤斋等米粄,无粄不过节。现在,还一直沿袭着做叶斋庆中秋的古老习俗。

   叶斋的传说由来,一说是寺庙、道观里的僧尼吃斋念佛,斋粄子是敬奉神明、佛祖的清供。一说是当年客家先祖南迁,为了在漫漫长途中充饥解饿,制作了这种裹着高粱叶子,又方便携带的米粄叶斋。

   母亲身材矮小,虽是家庭主妇,揩不赢人家,扛不过人家,嗓门也比别人小。一生劳碌奔波、起早贪黑,都是为这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当年捞社捞组(参加合作社、互助组),到后来的生产队,她早出工、晚收工。父亲是矿山工人,一年只回一次家。尤其和二叔分家后,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缝补浆洗,园头蔬菜,养鸡喂猪,哪宗哪项都靠这双手。别家有的,我们家也要有。岁时佳节,做糍(粑)做粄(米馃),都比人家多。我最爱吃母亲做的叶斋,清香可口有劲道、耐嚼。

   母亲说过:中秋食叶斋,冇病也冇灾。每逢节前几天,母亲会带上柴刀、揩担土箕和村中妇女们上山砍粄柴 。最好的粄柴,是灌木吊茄树。母亲砍回粄柴后用火烧成灰,然后用筲箕盛上,放进烧开了水的大锅里煮一会儿,再把筲箕里的粄柴灰倒掉,将锅里冷却后的碱灰水舀进陶瓮里备用。

   做叶斋时,先将摘下的高粱叶子冲洗干净,剪成一段一段七八寸长备用。再取适量糯米加少量籼米,这样做出的叶斋软硬适中。将米放在清水里浸泡一下,再用水碓或石臼碾打成粉,过筛后倒进大摸篮里。然后把预备好的粄柴灰水倒进锅里烧开,趁热舀进摸篮里的米粉中。像做包子馒头般,双手用劲来回反复搓揉均匀。再搓成比大拇指粗、两寸长的条状米粄,然后取一段高粱叶子对折夹住米粄,用手指稍微捏扁包紧,一个叶斋就大功告成了!

   做叶斋时全家齐上阵,搓的搓,包的包。有时,邻居婶嫂也会来相帮。你做一个,我做一个,有说有笑,满屋的笑声过年般热闹。刚做好的叶斋状如龙舌,洁白如玉,一个个竖立着码紧在饭甑或蒸篮里,然后放进锅中大火蒸腾。由于碱灰水神奇的化学作用,出锅后的米粄,如川剧变脸、金蝉脱壳,雪白的米粄华丽蜕变成色泽金黄的叶斋。而最高兴又最猴急的,要数我们这些馋嘴猫。守候在厨房门外,闻到叶斋的清香,个个挤眉弄眼做着鬼脸,口水在舌间打转。母亲从饭甑里把蒸熟的叶斋先装一碗端去敬灶神、到祠堂敬祖宗。谁伸小手去拿,都会被打手。母亲一离开,我们便一窝蜂挤进厨房下,抢着滚烫的叶斋,拿在手中翻来倒去呼呼吹气,把叶子剝开。嚯,生黄生黄的叶斋鲜香扑鼻,妙不可言!

   在那个时日艰辛的年代,哪个杨村蛮崽没有吃过母亲做的叶斋!我急不可耐地嚼吃着热乎乎的叶斋,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撑得小肚子鼓巴鼓巴的,连中午饭都省了。午饭吃什么?有番薯芋头吃就烧高香了!每年的中秋,因家里人多,母亲都会做好多叶斋,除了送些邻居品尝和走亲戚送节外,都用竹篮子晾开,吊挂在饭堂的横梁上。但大多成了兄弟姊妹们口中的零食。我们上学或外出玩耍,都会揣几个叶斋口袋里,和发小们你一个,我一个一起分享。那时候,不论过什么节,只要看到别人有叶斋吃,就想吃,真是眼中见来肚中饥。我吃过好多发小家,或是邻里、亲戚家的叶斋。吃来吃去,我还是觉得母亲做的叶斋更软糯好吃。

   我是吃着母亲的叶斋长大的。1969年冬,我被征招在赣州工作。只要有机会,母亲都会在端午或中秋时节托人带些叶斋下来给我们吃,那是母亲想念我们最好的表达方式。通过她亲手做的叶斋传递母子间的思念之情,连儿女都喜欢吃她做的叶斋。每次家里有人带叶斋下来,儿女吃到叶斋,就会说:这是奶奶做的叶斋。我们吃着母亲做的叶斋,巴望母亲健康长寿,能更多地吃到她老人家亲手做的叶斋。

   叶斋,珍藏着杨村人的乡音密码。无论你身处何方,旅居何地,在人海茫茫的异域他乡萍水相逢,老乡不识老乡,叶斋,却能认出老乡来。一个叶斋,一句乡音,“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是太平杨村,乃至三南人通识的名片。在客家杨村人的传统饮食文化和乡土风物中,那饱含草木清香,黄亮如秋光、软糯胜糍粑油馃的叶斋,是节俗中最具喜庆色彩的人间至味。早些年,在杨村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中,人间烟火习俗里最盛行的并不是月饼(有少数人家在店里买的、如银元般大的雪片糕点),糍粑、汤汤斋,而是家家户户飘着米粄清香的叶斋。人情客往,探亲访友,增添的是团圆喜庆的浓厚气氛,抚慰的是少年儿童的辘辘饥肠。如今七十岁以上的杨村老人,对叶斋应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寄寓着他乡赤子对故土浓浓的眷恋之情,是不折不扣的乡愁。

   1994年夏,我们住进了一套单位集资的新楼房。之前,父亲担心我们借不齐钱,在我离家的当天中午,他从退休金里拿出200块钱给我凑凑集资款。虽是杯水车薪,但我不能要,因为他们在乡下更需要钱。我们曾想接二老下来享享清福,因父亲中风后尚未痊癒,怕增加负担。又因笃信老家七老八十不出远门的旧俗,怕一把老骨头丢在外面。便推辞说:我们老了,哪都唔想去了。

   岁月的风霜,改变了母亲青春的样貌,却改变不了我心中那慈祥的容颜;流年似水,也冲不淡我对母亲的深情忆念。在母亲每次亲手包裹的叶斋里,除了有对远方儿孙的牵肠挂肚外,不知还藏了多少心事和梦想,许下过多少期待和愿景。母亲走后这些年,每年也能吃到二妹和侄女们做的叶斋。虽也是手工做,但大多是机制米粉,用芒杆叶子包裹。颜色有白的偏甜,也有浅黄色淡淡清香的。但始终缺少那种色泽黄亮、透着高粱叶子清香、带有母爱温情的况味。当然,有叶斋吃,总比没有吃好。吃着她们的叶斋,会在心中油然而生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不由地忆起母亲做叶斋时的辛苦场景。

   俗话说:母亲、母亲,有母才亲,有母才有爱。父母之爱,是天底下的伟大。俗话还说: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去,只剩归途。我曾多次回到故乡,静静伫立在父母生前身后住过的那间老屋门前,心底轻轻呼唤:阿爸,阿wao(娭佬)。虽然没有回声,但我坚信:他们分明听见了。院中寂静无声,此时无声胜有声!父母无语,对儿女的爱,胜却千言万语……


   附小诗一首:

当年母送儿远行,寒风拂面泪沾襟。

隔山隔水难相望,唯有叶斋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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