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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骨铭心的一次大哭是因为一盒炖猪蹄引发的。
1991年,哥哥十二岁,我十一岁,妹妹九岁。农忙秋收时节,爸爸不在家,去了离我们村较远的村庄里给人家打木柜,吃住都在雇主家里。妈妈领着我们兄妹仨收割稻谷。
那时候我家其实有7口人,二叔、小叔自奶奶过世后(爷爷文革时期被列为“反革命”冤死了)就两家合成一家过活了。小叔在山里搞养殖,二叔大多时间在深山里放香菇卖(在砍倒的树木上种入香菇菌苗,菌苗会长出香菇)。两个叔叔在山里吃的油、米、菜都从家里带,挣的钱自个留,攒他们的老婆本(爷爷在世时是吃公家饭的,在外地工作,与奶奶常年两地分居,所以兄弟仨年龄都相差比较大)。爸爸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和泥水匠,负责挣钱养家和供我们兄妹仨上学,妈妈负责家里的田地。农忙时节两个叔叔有时会回来帮忙,干个一天半天的活。晚饭时妈妈会讲天明后在哪块地上干什么活。叔叔出不出田帮忙,全看他们心情。
那天二叔和我们一起干了一上午,吃完午饭就去睡午觉,没再出田干活了。下午前半段时间我们边割稻禾,边把割好的稻禾交叉叠起来,放在身后码成一小堆一小堆。全部割完,稻田里就到处都是随手码成小堆的稻禾。妈妈和哥哥把小堆的稻禾抱到打谷机(脱粒机)的两旁,码成两大垛。码好后,妈妈负责踩打谷机,给稻禾脱粒,我负责从稻禾垛里一小把一小把地给妈妈传稻禾,我们管这个工作叫“拿禾手”。妹妹负责拾遗漏在田地上的谷穗,哥哥负责给逐渐减少的稻禾垛里补充之前割好的小堆的稻禾,还要把脱好粒的稻子舀起来装箩筐里。
等我们全干完,人已经又累又饿,天都黑了,有月亮,路还是看得见的。妈妈还要来回往返两次把每担上百斤的两担稻谷挑回家,我们兄妹仨赶紧回家。
回到家,二叔坐在院子里乘凉,灶厦(厨房)里的小灶上压力锅正噗嗤噗嗤冒热气,飘肉香。饥肠辘辘的我变得开心起来,心想——
“还好,饭已经煮上了,还炖有肉呢!”
“阿姐,阿哥,好香呀!”
“今晚有肉吃!”妹妹兴奋得直咽口水。
“嗯,阿媛压地下水,阿娣把大灶的火生起来烧洗澡水,烧好后赶紧洗澡。”
哥哥洗好大锅,往锅里倒满水,盖上锅盖,就去院子里拌猪食准备喂猪,那时家家都会养一两头猪。
我们洗完澡,二叔已经把压力锅从小灶上端起来了,正放在地上歇气降压。这时妈妈已经把田里的稻谷都担回来了,坐在院子里歇脚。
“煮好饭了?”
我把留在锅里给妈妈洗澡的热水舀到桶里。
“嗯,二叔已经煮好了。”
妈妈兑好冷水就提去洗身间(卫生间)洗澡去了。
妹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靠着门框困得直打盹 。压力锅气压降了,气压阀“咔”的一声落了下去。二叔打开压力锅盖,拿毛巾垫着双手,从里面端出一铝饭盒猪蹄,自顾自端着吃起来走向堂屋。
我往压力锅里看——
什么都没有了!竟然没有米饭!我以为至少还有一盆米饭。
我心里难受极了,眼睛酸涩,喉咙发紧,赶紧去阁楼上舀米,准备煮饭。妈妈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淘米。
“不是煮饭了吗?你怎么还淘米?”
“没,我弄错了,二叔只给他自己炖了一饭盒猪蹄。”
说完,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妈赶紧接过我淘米的瓷盒,柔声安抚我——
“不哭,不哭,饭很快就好,明天一大早我去买猪蹄来炖,先去玩一会儿啊——”
那年代,大部分农村家庭,只有家里来客人了或年节里才舍得买肉吃,哪能说买就买。我哭,是因为饿,因为委屈,更因为弄错了,耽误了煮饭。
时至今日,兄妹间聊天,谈起这段过往,我依然会湿了眼眶,为劳苦的父母,为年幼懂事的兄妹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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